媒體報導|凝視當下,如其所是

文/Călina Coman 英譯/Marina Oprea 中譯/安卓藝術, Revista Arta

展覽「凝視的持續」(PERSISTENŢA PRIVIRII)

藝術家|安娜・瑪瑞亞・米庫(Ana Maria Micu)
策展人|Adrian Bojenoiu
展覽地點|Scânteia+,自由新聞之家,羅馬尼亞布加勒斯特
展期|2025年10月9日至11月2日

 

在 Scânteia+ 寬敞得令人望而生畏、挑高的展覽空間中,安娜・瑪瑞亞・米庫展出的十件繪畫,乍看之下,皆將觀者的注意力引向室內景象:植物、零星雜物,以及散落於房間各處的家具。由 Adrian Bojenoiu 策劃的展覽以「凝視的持續」為題,這個富有詮釋彈性的名稱,除了呼應策展論述,也蘊含著一套自成一體的詩學。

 

這批作品源自藝術家對自身居所的視覺研究。在這個親密而兼具生活機能、各種空間相互交融的場域中,藝術家不僅重新探問觀看的沉思性,以及如何讓目光放緩,也關注影像如何在經驗的場域中浮現。由此展開的,是一場關於「注意力」的思索:注意力既是一種實踐、一套方法,也是一項練習。在這個過程中,「看見」引發了「再次觀看」,從而抵抗感知的慣性與自動化。這組作品運用的技法涵蓋壓克力顏料至壓克力墨水,並進一步將影像轉化至錄像等其他再現媒介。無論媒材為何,米庫對於空間、植物,以及自身藝術實踐的悉心關照,始終貫穿其創作視野。

 

從現象學的角度而言,注意力並非一道投向既存物件的聚光燈。注意的行為本身具有意向性,總是指向某個對象,而這種指向已然隱含了經驗場域的特定構成。因此,如同我們在這批作品中所見,注意力並非為作品附加某種新穎的特質,而是從結構上形塑了影像生成的過程。米庫的繪畫早已歷經這種感知被強化的作用,因此,呈現在觀者眼前的,是一個已被藝術家細密而審視的目光所穿透的世界。

 

從形式上看,這些作品宛如日常生活的即景,或一次次細微的觀察。椅子、袋子、紙箱與各式物件構成平淡無奇的場景。目光彷彿停滯於某個意圖暫時消失的瞬間,就像我們帶著明確目的走進房間,卻在短短幾秒之間突然忘記自己要做什麼:「我原本要做什麼來著?」就在這種意圖懸置的空白之中,物件開始顯露出自主而富有迴響的存在感。

 

在《intrusion in one ... sunrise and sunset》中,這種近乎短暫失憶的狀態悄然浮現,並因觀看視角而更加鮮明。觀看者的身體彷彿置身門框中央,目光掃視室內,卻又凝定於物質之外的某處。與之相鄰的《eclipse ... All quiet in》,採用了相近的色調與尺幅,同樣將凝滯的目光投向散落於陽台上的物件。然而,這一次觀看的位置明顯降低了。如果說前一件作品呈現的是略為俯視的視角,那麼這件作品則彷彿觀看者蹲下身,甚至跪在地面上。

 

intrusion in one... sunrise and sunset, 2025, acrylic and acrylic inks on linen, 195 x 12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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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所營造的氛圍,或許也來自藝術家所採用的技法:它並非純粹的繪畫,而是融入了素描性的圖像語言。這兩件作品兼具圖像敘事與精心安排的構圖,並透過一種受控的繪畫寫實手法加以轉化,在摹仿與表現之間游移。尤其後者所呈現的色彩,更帶有近乎熱帶陽台景致的氣息。

 

《time, what ... It is a truth belonging》亦延續了相近的視覺語彙。輪廓線與色塊之間的距離,使目光彷彿脫離了物質的實體。花盆、玻璃杯、在背景中逐漸暈散的葉片,以及放置於地面的容器,似乎都經過一雙含淚眼睛的凝視。藝術家藉由稀釋畫面的構成元素,營造出這種朦朧而消融的視覺感受。

 

time, what... It is a truth belonging, 2025, acrylic inks on canvas, 85 x 97 cm. 

 

其中,有兩件作品讓我駐足格外長久:《to increased... When a room is dark》與《reaction... evolve simultaneously》。最先吸引我的,是畫面的情緒氛圍,以及光線如何被轉化並帶入室內空間。在這些作品中,白色不再只是背景,而成為物件的寫實描繪與自由繪畫筆勢之間的過渡地帶。

 

to increased... When a room is dark, 2025, acrylic on linen, 195 x 175 cm. 

 

reaction.. evolve simultaneously, 2025, acrylic on linen, 195 x 125 cm. 

 

光線彷彿由構圖下方逐漸向上升起。在畫面下半部,物件依然受到精確的描繪;隨著視線上移,簾幕逐漸消融於牆面,繪畫也轉化為更自由、流動的筆勢。如同策展人 Adrian Bojenoiu 在策展論述中所指出的,米庫描繪的不同角度、角落與更為寬廣的取景框架,彼此之間其實存在著內在的連繫。

 

綜觀整場展覽,工業廠房般的展覽場域及其冷冽光線,與畫布所喚起的溫暖、親密及包覆感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照。這些影像宛如一道道入口,讓觀者的目光得以安然停駐,放慢觀看的速度,細細感受物件的輪廓與體積。

 

隨著觀看距離的改變,觀者也在不同的位置之間轉換。一方面,當我們靠近作品,便彷彿進入藝術家原本觀看的位置,使這段經驗更添一層親密性;另一方面,當我們退後,便進入一種後設認知的狀態,意識到自己正在觀看的,其實是另一道目光曾經凝視的事物。在某種程度上,這些影像也逐漸顯現出一種「沒有身影的自畫像」特質。

 

這種奇妙的聯想,使我想起 Wilhelm Heise 於1926年創作的《工作桌前的自畫像》(Self-Portrait at the Work Table)。畫中,一張被光線穿越的桌面上,擺放著雜亂的工作室物件與幾盆植物。

 

May be art 

Wilhelm Heise (German, 1892–1965)

Verblühender Frühling. Selbstbildnis als Radiobastler (Faded Spring. Self-portrait as a radio amateur), 1926

 

然而,米庫作品真正引人注目之處,除了畫中豐富多樣的物件,更在於繪畫如何隨著觀者駐足時間的延長,逐漸顯露其層層堆疊的結構。彷彿在目光持續凝視之下,影像逐漸凝聚出愈發強烈的靈光,而這種靈光的強度,恰與我們投注其上的觀看時間成正比。於是,觀看與作品之間的關係,也轉化為一種有紀律的實踐,隱約帶有節制而內斂的禁慾意味。

 

回到展覽現場,牆面上展出的兩件錄像作品,同樣延續了這種觀看原則:凝視一項看似平凡無奇的日常行為。這些行為既不承諾任何戲劇性的奇觀,也不指向某種最終的回報,而只是如實記錄一段持續進行的過程。

 

《Soil Relocation》記錄了藝術家熟悉的陽台場景,以及更換土壤的過程。唯一脫離居家空間的作品則是《Pretty Removal》,記錄藝術家於2024年在臺灣新竹進行的一項介入行動:她移除公共空間中一株植物上的人造裝飾物。

 

透過這場展覽,我們得以窺見米庫繪畫背後的現象學與哲學思考。她的創作並不只是為了再現自身的現實或居家環境,而是藉由影像有機生成的過程,實踐一種具身的、經過鍛鍊的注意力。

 

這場展覽同樣可以透過道家「自然」(ziran)的概念來理解。「自然」所指涉的,是一種依循自身本性、自然而然展開的自發狀態;事物不受外在意志的強加,而是以其本然的姿態存在——如其所是。

 

原文刊載於羅馬尼亞藝術期刊《Revista Arta》,2026年第78–79期紙本刊物。英文翻譯:Marina Oprea。Revista Arta 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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