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報導|黃冠鈞 當思辨與感性物質化

撰文|陳玟妤, 圖|安卓藝術, 藝術收藏+設計, 2026年9月4日

從對服裝設計的興趣, 到染織基礎的學習,再受克萊因(Yves Klein)、杜象(Marcel Duchamp)對顏色之物質性的探索啟發,黃冠鈞以對顏料物質性的認識,打開了繪畫與雕塑的框架。紅白塑膠袋和雨衣、塑膠手套.⋯⋯這些作品是繪畫,還是雕塑?是顏色,還是物件?當藝術家以創作模糊既有的界線,事物原始的目的性才能重新被看見,而這中性的狀態之中,潛藏著更多的可能。

 

問:最初是如何對藝術感興趣,並踏上藝術家之路呢?成長、摸索創作的過程中是否有特別的經驗奠定你的美學觀?
答:我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學畫畫,最初其實是因為小時候比較好動,家人覺得去畫室學畫可以讓我的心性較安定下來。後來我發現,在別人看到自己的作品、流露出開心的模樣時,我也會跟著開心。

 

這種希望讓大家開心的心情,大概是一直支撐著我持續創作的動力。而看到許多超乎自己想像的厲害作品,我會開始反思自己是否也能做到那麼精準的程度。當我真的能夠實現某種精準的狀態時,原本因自我要求而產生的鬱悶感會突然解開,此時的舒暢感,才是我最開心的時刻。

 

事實上,我大學的第一志願是服裝設計系,但後來我透過獨招進入北藝大。大一、大二時,我修了版畫、雕塑等課程,並選擇雕塑組。大三修習了潘娉玉老師的「素材研習」課。老師會開這堂課,是因為許多年輕創作者喜歡用柔軟的材質或布料去創作立體造型的作品,但多數人卻沒有打版的概念,於是老師決定開課教大家基礎的打版。我們學習手縫、使用縫紉機,這門課為軟雕塑的創作技巧建立一定的基礎,也滿足了我想念服裝設計的某部分渴望。碩士期間我到京都藝術大學交換後,也慢慢累積起對材質質感與外型上的美感與鑑賞能力。

 

問:在日本交換、念博士班的過程中,你如何逐漸摸索出屬於自己的創作語言,並透過創作探討你所關注的主題?
答:我是在北藝大念碩士班期間,到京都交換一年。京都藝大的時尚科系屬於設計學院,和美術系之間沒有課程上的交流,但美術工藝科除了油畫、日本畫、雕塑、版畫,還有一個很特別的「染織科」。那一整年我上了許多染織科的課。

 

染織科又分「染」和「織」兩個系統。我學了所有「織」的基礎,包括對各種不同纖維的識,也學習用不同的組織織構花紋;我很好奇我們平常衣服的布料如何染製,於是也學到一些染的技巧。會選擇染織科,是因為我的創作一開始是以壓克力畫為主。壓克力在調色盤久了,會形成厚度─我想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看到有厚度的事物,會想用手去將它摳起,取出一片像布一樣薄的顏色,只是取下的「顏料布」常常是破碎的。後來,我成功試驗出將壓克力完整地剝離、得到一片完整布狀顏料的方式。

 

這次在北美館「物質世界」展出的「黃色袋子」作品〈黃色〉,就是我 2013年以此方式用壓克力創作的第一件創作。壓克力比較柔軟,只能用手縫,我結合手縫把它做成一個袋子,後來就又嘗試將剝離下的「顏色」,做成紅白塑膠袋、雨衣等台灣日常生活的物件。如果以雕塑的角度去談論這些創作,容易變成我只是用一種不同的材質去做雕塑。可是我所使用的媒材,它其實就是純粹的顏料!這使得它同時也就是「繪畫」。一開始的概念是我用顏料「素描」了一個實際的物體,只是我是去畫出那個物體原本的色彩,然後再把它組合成物體本身的形態。此外,壓克力與塑膠有著某種物質上的關聯,呼應到台灣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日常生活中對於塑膠習以為常、討厭卻又離不開的奇妙情感。

 

問:對於顏色與顏料的思考,如何轉化為你創作中的實踐?
答:我對繪畫物質性的認識,大致可以分成幾個階段。最初,我將顏料作為雕塑的材質,透過技藝的磨練加以擬象。我用壓克力顏料製作「單色畫」,當它乾燥之後剝離下來,就會成為一片完整的單色材料。我將其做到極致─「最像」,將其折疊成物件,它作為繪畫這件事情的疑問和思辨就成立了,「雕塑與繪畫間的探討與辯證」是我的第二階段。

 

碩士班畢業時,我曾經把這種媒材稱為「繪畫皮膜」,直到博士班,我把「繪畫皮膜」改稱為「繪畫體」。「皮膜」比較像是附著在某個物體上,或是隔離器官與器官之間的那層膜。但我使用的是獨立的、層層堆疊後撕起來的壓克力顏料,它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量體。在這個過中,克萊因與杜象也為我的研究和創作帶來重要啟發,開啟對我「色彩的目的性與其轉換」之探究的第三階段。

 

克萊因和杜象這兩位先驅,都是為了「保留色彩」這個目的而有了創作的突破:克萊因創造了著名的「克萊因藍」。對他而言,藍色是全宇宙最純粹的顏色。他生活的年代,美術社裡販售的油畫顏料會隨著時間氧化、粉化並褪色,他認為那樣的色彩是死的。因此,克萊因和法國顏料製造商合作,發展出一種能夠讓藍色色粉均勻附著於物體表面的媒材,使他要的藍色色相不會產生任何的變化。也因克萊因曾說:「色彩是一種被物質化的感性。」這句話奠定了我將「透明」視為一種色彩的根基。顏色其實是人類將感受物質化的一種方式,我們今天看到顏色是因為我們感受到了什麼,才會想要去保留那個色彩。

 

第四階段,我開始研究壓克力顏料的誕生背景;第五階段,我試著用物質化去解釋「透明」是一種色彩。
杜象創作了〈大玻璃〉(Le Grand Verre)這件作品。他其實是抵抗著繪畫這件事情的,但他為何又畫在玻璃上呢?是因為他想保留色彩。畫在玻璃上,顏料接觸到玻璃的那面不會接觸到空
氣,在不會接觸空氣的條件之下,從玻璃的另一面觀看顏料 ,會發現顏色保持在其鮮豔、原始的狀態。玻璃的穿透性好像又能為繪畫帶來不同的討論和表現可能。「色彩物質的穿透性與其透
出的色彩」,這是我在繪畫認識上的第六階段。


問:回顧至今的創作歷程,你認為自己的作品一直圍繞著哪些核心問題展開?
答:近兩年,我遇到許多與生命有關的議題。「人生無常」成為我最大的感觸,這讓我意識到開心地活在當下的重要性。現在我抱持著比較隨性的狀態創作,很多時候都是想到什麼就去做,做出來時,就能在其中看到某種可能。北藝大訓練我們去思辨,去尋找其他人沒有做過的事。對我而言,創作就是在挑戰某種框架,並把這個框架和某種邊界變得模糊。


我不喜歡二元論,喜歡保持一種中性的狀態。我希望透過一種中性的位置,帶出看似沒有意義的、輕鬆愉快的、帶點詼諧生活感的事物。色彩其實是一種很中性的存在。我們今天能辨別不同的顏色,是因為從小到大其他人不斷教育我們什麼是藍、什麼是紅。如果成長過程都沒有人指出這些,我們絕對不會認為蘋果是紅色的。色彩其實在被人類定義之前,它是沒有任何語言性的。

 

我的許多作品都處於這樣沒有語言性的狀態,我也希望藉由這樣的狀態,讓大家思考、與自身連結和對話,最重要的是要能分辨一件事情最原始的目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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