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品:切診點畫

沈裕昌

書畫藝術在東亞的現當代發展,至今已經呈現非常多元的走向。僅從「書畫藝術」一詞的出現即可知,將「書畫」作為「藝術」來接受,對於時人而言,早就習以為常。藝術學院、美術館舍與畫廊空間中,存在著許多除了媒材之外,幾與「現代繪畫」無異,甚至運用複合媒材、空間裝置、行為表演、錄像與新媒體進行創作的「當代書藝」與「當代水墨」。與此同時,「書畫」的面貌,卻似乎隨著「藝術語言」的不斷擴張而愈趨模糊。對此,我們不禁感到困惑:書畫藝術的語言,真的在一個世紀之間,出現飛躍性的拓展嗎?抑或是,在嫻熟地掌握現代繪畫、當代藝術與新媒體藝術等「藝術語言」的過程中,書畫已經逐漸遺忘了自己過去所擅長使用的「書畫語言」?

 

易言之,關於「當代書畫」,我們創作、鑑賞與談論的對象,究竟是「當代的書畫藝術」,還是「談論書畫的當代藝術」呢?在不輕率貶抑任何一方的前提下,上述的區辨並非無關緊要,因為它極大程度地決定了,當我們針對作品或展覽進行價值判斷時,是否合理地選擇了適切的參照系譜。此外,它也刺激著我們進一步思考,「談論書畫的當代藝術」是否即是「書畫藝術當代化」的唯一可能途徑?也就是說,在「當代藝術」的「議題」導向下,「書畫藝術」是否唯有通過躋身成為「當代藝術」與「新媒體藝術」所關注的眾多議題之一,才有可能延續其存在?對於此,即便是在熟悉傳統書畫語言的觀者之中,最持開放與包容心態者,面對今日所見「當代書藝」與「當代水墨」的蓬勃發展,也難免在寬慰之中,夾雜著一絲遺憾之情。

 

因此,我們必須重啟——或者,它其實從未被真正提出過?——的問題是,何謂「當代書畫藝術」?「書畫」是「藝術」嗎?「書畫」從何時開始,又如何成為「藝術」?「書畫」的「現代化」,是否即等同於(現代)「繪畫化」,一如「書畫」的「當代化」,是否即等同於(當代)「藝術化」?若否,「書畫」是否具備其它「現代化」與「當代化」的可能路徑?抑或,「現代」與「當代」這兩個「時間意識」,對於「書畫」而言從來不構成問題,卻因為我們的問題有誤,才會不斷得出偏離題旨的答案?如果歐洲的「時間意識」是由其「技術意識」所決定,並由此形塑其「現代」與「當代」的「問題意識」,那麼對於「書畫」而言,真正核心的問題或許不再是:「什麼是東亞藝術與文化的『現代性』與『當代性』?」,而是:「什麼是東亞藝術與文化的『技術—時間意識』?」

 

如果我們願意調整提問的方向,不只得以暫時擺脫以「書畫藝術」的「現代化」與「當代化」為時代任務的命題作文式壓迫,更有可能為我們掙得批判地思考「書畫」的空間,並敦促我們面對一個在當下或許已經很少再被提出的問題,即「書畫」的本質問題。對於深諳書畫傳統的論者而言,「書畫」的本質問題,幾可等於「筆墨」的問題。「什麼是『筆墨』?」所引起的關注程度,在今日或許遠不及「什麼是『當代書畫』?」,但是前者卻可以通過大量古代文獻的引用與詮釋,做出相對明確且清晰的論斷。因此,關於「筆墨」的問題,關鍵或許從來不在於「如何理解『筆墨』?」,而在於「如何衡定『筆墨』在古代書畫敘事中的地位,同時安置其在現當代書畫藝術發展中應該扮演的角色?」易言之,當代書畫領域的研究者與實踐者所爭論的,或許一直是「筆墨」的「外部問題」,而非「內部問題」。

 

        有鑑於此,展覽希望在「什麼是東亞藝術與文化的『技術—時間意識』?」所開啟的問題視閾中,重新提問:「什麼是『筆墨』?」並藉此為「書畫藝術的當代性」提出一個可能的思考方向。那麼,我們該如何開始?展覽希望先將問題聚焦於如何通過「東亞藝術與文化的『技術—時間意識』」重新理解「筆墨」的意義。當我們在談論「筆墨」時,我們在談論的究竟是什麼?當劉國松喊出「革中鋒的命」、「革筆的命」等驚人的口號時,他選擇用來替代「筆墨」的概念和詞彙是什麼?是:「筆就是點和線,墨就是色和面,皴就是肌理。」劉國松選擇將「筆」這個傳統概念,「翻譯」為「點」和「線」,後者也就是所謂的「線條」。然而,正如何炎泉指出,所謂「線條」,在「古代書論中多以點畫稱之,線條則是現代的名詞。」[1]事實上,「線條」不只是「現代」的名詞,更是歐洲的「技術—時間意識」的產物。毋寧說,正是「線條」的概念,催生出了「現代」此一獨特的「時間意識」。那麼,「點畫」與「線條」究竟有什麼不同?

 

        在歐洲的「技術—時間意識」中,所謂的「線條」,被理解為「運動」所留下的「痕跡」。例如提姆.英格德(Tim Ingold)即便意識到「書法」的特殊性,仍然將其理解為「一種有節奏的運動藝術」,「每一根線條都是握筆之手的微妙姿勢的痕跡。」[2]因為提姆.英格德明顯是通過「線條」的概念來觀看「書法」的。然而,所謂的「點畫」,卻更多地指向使「運動」得以發生的「身體」。例如據傳蔡邕提出「下筆用力,肌膚之麗」,或聞鍾繇苦求而後知的用筆法「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皆在書法的用筆技術發展的開端,即試圖用「肌膚之麗」、「多力豐筋」等意象來說明「下筆用力」所能得出的「點畫」特質。及至豐坊提出「書有筋骨血肉」,何炎泉更進一步指出,從豐坊、包世臣到康有為,「幾乎都將這四者視為書法線條的基本要素,缺一不可。」[3]我們該如何思考歐洲與東亞,通過各自的「技術—時間意識」面對同一個對象——即「書畫」中的「筆墨」——時,所出現的認知差異?

 

        栗山茂久(Shigehisa Kuriyama)關於古希臘與古中國醫學傳統的比較研究,或許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思考上述問題。栗山茂久指出,「古希臘與古中國的醫生最終都以手腕為診斷之處,這一點本身即值得注意」,「把脈技術同在希臘與中國醫學中出現」,但是「兩個人把手指放在『相同』的地方,卻可能會感受到完全不同的東西。希臘醫生測量脈搏,中國醫生則診斷脈。這種差異不但是理論上的,也是經驗上的。」[4]展覽感興趣的是,我們是否能夠藉由「脈搏」與「經脈」的差異,類比地理解「線條」與「點畫」的不同?值得注意的是,提姆.英格德(Tim Ingold)曾經指出:「血管和神經系統,也可以被理解為一束束複雜地連接起來的線。」我們感到好奇的是,對他而言,「脈搏」也像「血管」一樣,可以被理解為「線條」嗎?通過歐洲與東亞,這兩種「技術—時間意識」的思維與實踐,呈現在我們面前的「脈搏」與「經脈」,以及「線條」與「點畫」,究竟有什麼不同?

 

從栗山茂久的研究可知,古希臘醫學所關注的「脈搏」,咸認為是「動脈的擴張與收縮、舒張與內縮」。[5]對於脈搏所進行的「測量」,則是「易於想像但不易感知的。我們很容易便能想像擴張與收縮中的血管壁,並且在心目中輕易地以幾何學的方式切割其大小、快慢、頻率、節奏。以觸感察知這一切則困難得多。」[6]易言之,在歐洲以「幾何學」為核心的「技術—時間意識」中,「脈搏」是以「測量運動」的方式,被想像與實踐的。那麼,歐洲是否也以同樣的方式理解「線條」——正如提姆.英格德將「線條」概分為「線縷」與「痕跡」,並將後者定義為「通過在固體表面上持續運動留下的持久標記」——呢?[7]相較之下,古中國醫學所關注的「經脈」,並未直接與解剖學意義下的「動脈」與「靜脈」相對應,也並未以解剖學意義下的「心臟」作為「起點」或「終點」,[8]反而深信「手指所放置的部位若不同,則其所感受到的運動所含有的意義也不同」,也即「脈位」的重要性。[9]

 

我們知道「寸」、「關」、「尺」這三個「脈位」非常相近,但是所分別對應的臟腑卻相去甚遠,甚至「浮」、「沉」亦有不同。除了「脈位」之外,古中國醫學更試圖區分出「浮」、「芤」、「洪」、「滑」、「數」、「促」、「弦」、「緊」、「沉」、「伏」、「革」、「實」、「微」、「澀」、「細」、「軟」、「弱」、「虛」、「散」、「緩」、「遲」、「結」、「代」、「動」等不同的「脈象」。當我們為了理解「脈象」而參考施發《察病指南》中的「脈圖」時,熟悉書畫史的觀眾,很難不立即聯想到馬遠的《水圖》。這些通過指尖所觸知的極精微變化,也讓人想起古琴的各種「指法」,以及書畫的各種「筆法」。栗山茂久提醒我們:「只注意到跳動與間歇的人會錯過脈搏的許多悄悄話,而只會聽到不清不楚的喃喃低語聲。」[10]我們可以類比地思考的是:只注意到「點」、「運動」與「痕跡」人,又會錯過「點畫」的哪些「悄悄話」,而只會聽到不清不處的「線條」的「喃喃低語聲」呢?

 

展覽希望邀請觀眾一同思考,如果我們將古希臘與古中國,從醫學、音樂到視覺藝術等各式文化表述,暫且理解為兩種「技術—時間意識」下的產物,是否有可能以此作為思想切口,撬開那經常被閉鎖在特定的文房工具、技術典範與歷史情感中的「筆墨」概念,從而嘗試使用一種既能逸脫其固定想像、又能回應其特殊脈絡的討論方式,將其置於悠久的歷史傳統與當代的文化處境中,重啟對話呢?亦即,我們是否可以借用「切診」的思維,來觀看包含傳統用筆與當代工具技術所創造的「點畫」呢?我們是否能夠暫時拋開傳統用筆技術的絕對標準,與此同時也不過快地將其概念化為某種抽象定義,而是與當代書畫創作者及其作品一起重新思考,對於今日的我們而言,究竟何謂「點畫」呢?我試圖將此一關於「點畫」質地多樣性的精微感知方式,命名為「脈品」。

 

值得注意的是,若我們暫時將「現當代書畫藝術」的討論範圍限定在平面類作品內,則可以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即在臺灣戰後書畫藝術的發展趨勢上,似乎呈現出兩個可以被脈絡化地識別的重要走向,即:「用『點』取代『線』」,以及「用『畫』取代『寫』」。這會是以「繪畫化」為「現代化」、以「藝術化」為「當代化」的「書畫藝術」,在今日被不斷論述的各種實踐之外,已經存在且成脈絡,卻尚未被梳理出來討論的其中一個可能向度嗎?有鑑於此,展覽邀請吳增榮、楊世芝、于彭、林銓居、鄔一名、劉星佑、曾建穎、楊寓寧、李凱真、馬堤耶.馬哈切克(Matěj Macháček)、邱瑋祥、王翔等十二位當代書畫藝術創作者參與展出,並以「脈品:切診點畫」作為展題,期許通過「切脈」與「點畫」等概念的引入,重啟關於「筆墨」的討論,拓展當代書畫藝術中關於「書寫性」、「繪畫性」等問題的思想與實踐視野。



[1] 何炎泉,《書法這麼美》,臺北:典藏藝術家庭,2023年,頁68。

[2] 提姆.英格德(Tim Ingold)著,張曉佳譯,《線的文化史》,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3年,頁178。

[3] 何炎泉,《書法這麼美》,頁68-69。

[4] 栗山茂久(Shigehisa Kuriyama)著,陳信宏譯,《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新北:有理文化,2025年,頁62。

[5] 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頁38。

[6] 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頁42。

[7] 提姆.英格德(Tim Ingold),《線的文化史》,頁61。

[8] 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頁48。

[9] 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頁46。

[10] 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頁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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