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本來就像是一個寓言。


由誰航行?
「當你在海洋裡,那遙遠大陸的脈絡便不再重要。」這句話成為對「位置」的回應——當島嶼成為航行的起因與目的,距離與邊界不再屬於他者的定義,而是自身命運的隱喻。既然展覽關於島嶼與航海的敘事,船也成為此系列創作當中重要的象徵載體;而誰握槳、掌舵也隱喻著話語權的轉移;流轉於畫中人物之間隱微的挾持與權力傾軋,均指向各種看不見的支配與服從關係。

黨若洪,《金銀島》,油彩、纖維板,97×125 cm,2025。(安卓藝術提供)
展覽同名畫作《金銀島》描繪一個下身赤裸、表情困窘的少年划船前行的情景,站在少年後方、體型高大的修女形象,是在為他指引或者操控則難以明辨,而採用紅綠色調形成強烈對比的背景更增添詭譎緊迫的氛圍。這個「誰在航行」的追問,在另一幅《孤帆》顯得更為明確:少年試圖拉動透明的繩索控制小船,而對面則有極具壓迫感的巨人予以監視;繩索不可見、航程不確定,正如島嶼前景被無形權力箝制而不可知。


黨若洪「金銀島」個展現場一景。右圖為《金銀島:she is bad》,油彩、纖維板,124.5×151.5 cm(雙聯幅),2025。(安卓藝術提供)
觀看的重啟
除了金銀島主題的創作之外,還有「走進叢林」的系列作品,對黨若洪而言,想要拋棄文明語言的秩序,重新找回自己觀看世界的方法。他指出,藝術創作在長久以來是以西方為話語權的機制,難以被推翻或逆向傳遞。這些創作也被他視為人生觀看的重整與向前,「文明與話語是一座偉大的城市,一座不斷構建它自身的城市。隨著它越來越宏大的同時,它構建的各種關係也在網羅與吞噬著你。只有離開都市(文明)、走進森林,自我才能復現。」他認為,如今該學習的並不是觀看,反而是需要卸載原本的觀看程序、倒退回去。只有走向更原始、更貼近本心,才有辦法讓自我重新浮現。就如《騎馬(長頸鹿)入森林》描繪著穿著如傳教士的騎馬男子仰視著半透明的猿猴,並像是在對其問路,展現一種文明向自然的謙卑回望與依歸。
而在這些敘事之外的《畫家與末日》,以手持畫筆呈現跪姿的男子來代表自身,旁邊的光球發出風暴雷電的意象不只指涉天災人禍等難以生存的末日情境,另一方面也揭示身為創作者最大的恐懼——江郎才盡。黨若洪以此自喻,將個人創作的掙扎與時代的不安相互映照;筆下的風暴不僅是現實世界的戰亂威脅,也是內在精神的崩解。而這樣的雙重對照,使他的繪畫既具有社會敏銳度,又蘊含深層的心理劇場。

黨若洪,《畫家與末日》,油彩、畫布,146.5×111.5 cm,2025。(安卓藝術提供)
雙聯幅畫作《壞貓》描繪著幾乎佔據畫面一半尺幅的大貓口銜青鳥,令觀者直覺聯想到命懸一線的威脅,尤其在對照地上已有死去的鳥隻,以及背景的高聳山峰與熾紅天色所帶來的壓迫感。而畫面下方寫有意識流的文字,使圖像與語言互為延伸,模糊了觀看與閱讀的界線。

黨若洪「金銀島」個展現場一景。右圖為《壞貓》,油彩、纖維板,247×250 cm(雙聯幅),2025。(安卓藝術提供)
第三個創作主題為「生活與文明的耽溺」的探討,重塑一些日常行為、物件或景象,如:整理盆栽、喝酒抽菸、手機等,在畫中被重新轉化為當代生活型態的沉溺隱喻。而作為思考維度的另一種轉換,藝術家在本次展覽也首度發表數件陶土作品作為繪畫的延續,像是具象的水果與靴子元素也同時出現在《冰山水果盤》、《舊鞋》等畫作當中,將之相互參照可見其量體的構成猶如立體化的筆刷線條,揉合繪畫與雕塑的媒材界限,在材質與感知上彼此滲透。

黨若洪所關注的「存在狀態」:人物的處境、身分的位移、日常與寓言的交錯,以及文化根源與個人經驗之間的張力。「島」既是現實飄搖不定的隱喻,也是精神的避難之地。正如其自述:「閉上雙眼把此生用完,走進森林裡。」這既是一種對自由的嚮往,也是對創作與存在的應對之道——在混沌中尋找立足之地,在詩意裡面對現實。

綜覽「金銀島」一展,黨若洪並非僅以畫筆描繪一座孤島,而是以藝術之名探問「我們身在何處」。這些看似荒誕又真實的圖像,映照出人與世界之間不斷變動的權力關係與精神狀態。當寓言成為現實的隱喻,繪畫便成為思考的場所。於是,「金銀島」不再只是地理的指涉,而是存在的隱喻在風暴與迷霧之間,他持續尋找一種不屬於任何體制的觀看方式——如航海者以直覺為羅盤,向未知而行。